夜里静得只剩珠江远远的潮腥味从巷口飘进来，吹进45年的广州海珠小港的苏记裁缝铺，。

我那年4岁，我半夜迷迷糊糊的睡在床的最里面，爸爸妈妈在床的另一边，窗布帘子洗得发白了，透光，月光从瓦缝漏下来的时候，我能看见爸爸妈妈的影子。

爸爸的胳膊枕在妈妈的脖子底下。妈妈的头靠在他胸口的位置，头发散在枕头上。她的手放在他腰侧，指尖轻轻划着他肋下的一道旧疤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，爸爸从来不提，妈妈也不问。

“哥。”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气声，像是怕吵醒我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现在比以前温柔多了。”

沉默。我听见爸爸翻了个身，床板咯吱闷响了一下。布帘上的影子变了位置，一个影子慢慢覆上了另一个。
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妈妈的声气忽然变轻了，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你第一次要我的时候，猴急猴急的。”

影子停了。

“你的这个东西刚到洞口，你就直接往里面插，也不给人家反应的机会。”妈妈的声音在微微发颤，不是在哭，像是在说一件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事。“疼得我直掉眼泪。”

爸爸没说话。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院子里蟋蟀的叫声。

“我知道第一次会疼，会出血。”妈妈继续说着，声音慢慢稳下来了，像是在裁剪一块布，一针一针地走线。“我娘死得早，没人跟我说过这些。但我听街上那些婶子们讲过，女人第一回是疼的。我想过会疼。可是我没想过是那么疼。鞭子打在身上，它还会打在不同的地方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却在破了皮的地方，不停地磨。”

爸爸还是没有说话。布帘上的影子也没有动。

“其实这些痛对我来说，也不算什么的。”妈妈的声音忽然柔了下去，像是怕他多想，“我心甘情愿的。只要你喜欢，我都愿意配合你。我当时想，如果以后每次都这么痛，我也愿意。我忍忍就过去了。至少只是夜里你要我的时候痛而已。白天你不打我，不骂我，给我饭吃，给我衣裳穿。比我爹对我好，比街上所有人对我好。我就想，忍一忍，夜里忍一忍，白天就好了。”

爸爸终于开口了，嗓音粗得不像他。“莉莉。”

他叫她莉莉。这是他给她取的名字。她原来叫小莉，后来有一回他带她去医院看病，登记的时候大夫问叫什么，他想了想，写了“黎莉”两个字，也是组织要求用这个名字的。

“对不起，莉莉。”他的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，闷闷的，“我不应该那么早就要你。我应该等你长大，等你再大一点，等你身子长开了——”

“哥，不是的。”妈妈打断他，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
“让你大一点再要你，来月事就不那么疼了”

“哥！”妈妈的声音忽然大了，又马上压低，像是捂住了自己的嘴。过了一会儿，才松开。“其实也没那么痛了。真的。后来就不那么痛了。”

影子又动了。我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吻，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。

“哥，狠狠要莉莉。”妈妈的声音忽然变了调，软成了一摊水，“你狠狠操莉莉。”

床板开始有节奏地响起来。咯吱。咯吱。咯吱。床上的两个影子叠在了一起，一上一下，像两条缠在一起的鱼。爸爸的呼吸变粗了，从喉咙里压出一声声沉闷的喘息。妈妈也在喘，她的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——大概是爸爸的嘴唇——但她还是从缝隙里漏出了细细的呻吟。

“哥——”她从嗓子里挤出一声，尾音拐了两个弯。

我才4岁了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。夜里我听过很多次。起初我以为妈妈在哭，后来我发现她哭了之后第二天总是格外高兴，嘴角一直翘着，煮粥的时候还会哼两句我从来没听过的歌。我就不怕了。

我闭着眼睛，假装睡着。这种事我早就学会了一整套熟练的动作：闭上眼，呼吸放慢、放匀，身体放松，手脚不乱动。有时候装着装着，就真的睡着了。但今天装不到那么深。爸爸今晚的动静比平时大。他的身体在快速而有力地起伏，布帘上的影子一上一上，节奏越来越快。妈妈的双腿似乎缠上了他的腰，两个影子融成了一大团，分不清哪条胳膊是谁的，哪条腿是谁的。

“莉莉，”爸爸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，声音粗粝得近乎嘶哑，“哥对不起你。”

“不许说——”妈妈的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，“不许再说——对——不起——”

床板开始急促地响，像是夏天的急雨打在檐头上。爸爸发了狠，影子上的动作快成了一片模糊。妈妈的呻吟越来越高，又自己捂住了嘴，只剩下从指缝里漏出的闷闷的嗯嗯声。她的另一只手从影子上看，搂住了爸爸的脖子，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，攥得紧紧的。

然后一切都停了。爸爸猛地停住了，整个影子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，停留了好几秒。然后弓弦一松，他重重地塌下去，塌在妈妈的身上，两个影子融成静静的一团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织，像两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。

过了很久，妈妈的手从爸爸头上滑下来，落在他汗湿的后背上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。

“哥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以后不许再提对不起了。”

沉默。

“你答不答应？”

“嗯。”爸爸的声音从她怀里闷闷地传出来，“不说了。”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妈妈的手指在他背上画圈，“其实后来就不怎么疼了。后来就喜欢了。现在更喜欢。每次你一贴上来，我就……”她没说完，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什么，声音太轻了，我一句也没听见。

爸爸低低地笑了一声。他很少笑。这一声笑有点像咳嗽，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忘了怎么笑。
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又是一阵窸窸窣窣，他们大概在整理衣裳和被子。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。月光又亮了一点，从瓦缝里漏进来，落在地上像一地的碎银子。

床的那边有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。爸爸从后面抱着妈妈，手臂环着她的腰。她的头靠在他胸口。他们保持着同样的呼吸节奏，被子随着呼吸的律动轻轻起伏，然后我就睡着了。